《水果篮子》新动画开播能否凭借回忆再下一城
发布时间:2019-06-10   动态浏览次数:

  高屋奈月于2001年获讲谈社漫画赏的作品《水果篮子》,对当时的少女动漫迷来说,是非常珍贵的回忆。作品的剧情在今天来看,是单纯的女性向后宫。母亲意外去世的少女本田透在野外露宿,意外闯入一座大宅,没想到竟然是校园王子草摩由希及其兄弟的家,并意外勘破了草摩世代保守的秘密,她不得不和草摩一家住在一起,并用自己善良、单纯的个性感化众人。

  故事的设定非常讨巧。草摩家的众人背负着世代的诅咒,一旦被异性拥抱,就会变化成被附身的生肖本相,其中还包含了生肖之外的猫和众所周知的猫没赶上生肖评比的民俗故事。每个帅哥都依照各自被附身属相的不同,而展现出不同的个性,总有一款适合你。也因为互动的尺度只能到拥抱,所以整体口味显得清淡而怡口。

  作品的名称是一个隐喻,来自一种儿童游戏。每个人代表一种水果,叫到哪种水果,哪种水果就会被放进象征为集体的水果篮子里,那个人也要和大家一起玩耍,本田透一直没有被叫到,因为她代表的是饭团,是背后黏着梅干的饭团。这个故事在作品中也有体现,它既点出了女主角本田透纯真、善良、始终如一,但并不那么吸引眼球的个性,也点出了她混在性格各异的“水果”中的闯入者的身份。

  忠厚而略笨的狗、沉默而小心的鼠、忤逆本家意愿的猫、自闭的虎,冷酷的龙,活泼的兔子、玩世不恭的蛇……草摩家的诸位都被本田透悉心照顾着,在与这个闯入者的互动中改变了原有的性格瑕疵,卸下了保护色,坦然面对一切。而本不用承担这一重任的本田透,对此也毫无怨言地承担下来,不仅出于她烂好人、学不会说不的独特个性,也因为处处为他人着想,不愿麻烦他人的她内心对集体的深切渴望,并且通过自愿把自己放置在无偿付出的位置上,以付出来代替索取,来免除精神重负的人生策略。

  而少男少女之间,借由纯洁无垢的青春期情愫和彼此扶持,来代替原有家族构造的集体生活方式,也对同样处于青春期的读者具有极大吸引力。正如有一位评论者所说的那样:“(《水果篮子》)里的好父母就像撒哈拉沙漠里的企鹅一样(稀少),他们要么冷漠、令人窒息、毫无感情,要么干脆死了。”也有不止一位评论者在回忆文字中谈到,《水果篮子》的剧情和人物塑造影响了他们看待世界的方式,这本来应该在家庭生活中完成的第一课,是在赏玩动漫的“自我教育”中完成的。

  综合以上因素,《水果篮子》的漫画和动画都取得了巨大成功。漫画单行本在日本累计销量破1800万,第十五卷在美国创造日本漫画单行本最高销量纪录,第二名则是改作的第十八卷。在中国,虽然因为历史原因,销量无法统计,但在2007年前后,它的热度让本来只看热血王道漫的读者也加入观影序列,在少女漫中能做到这个程度的,除了Key社的三大催泪弹和《NANA》外,大概也只有它了。

  2001年的动画化只还原了漫画原著的前六卷,2005年4月,索尼旗下北美动漫公司Funimation发起了一个计划,号召动漫迷帮忙折一千只千纸鹤,香港挂牌透码以说服制作方帮助他们实现一个愿望——重启《水果篮子》的第二季。这个计划在2005年终之前得以顺利完成,但他们的愿望要在13年后才能实现。这次的全篇动画化,对很多读者来说,是一次回忆再临的宝贵机会。

  对美国读者和观众来说,《水果篮子》这样情感细腻的作品,有效填补了北美市场文化产品供应的空白。有人将观看《水果篮子》的体验比喻为坐“情感过山车”。Jason Thompson在《漫画:完全指南》中将作品评级为四星半,虽然不是绘画多么精美或故事多么诙谐机智,但胜在人物刻画出色且充满令人惊异的忧伤,就像做了一个“甜美、忧郁的梦”。而对中国读者,尤其是2007年前后的读者来说,他们从人物和去父母化的生活方式中,感受到的更多。

  去家庭化、去父母化的生活方式,至少在1990年代就初现端倪。我们可以在1990年代的诸多神作中发现因缺少家庭温暖而叛逆的青少年。曾经在日本有“萝卜片”的说法,套路是父亲将机器人传承给孩子,孩子驾驶机器人去击败敌人、拯救世界。这种传承的套路非常“昭和”,其内在是鼓励青年接受“机器人”这种社会工具,来继承父辈的责任和义务,毫无保留地社会化。而在1990年代中期,萝卜片的套路失灵了,经济泡沫崩溃之后,家庭失败的例子不胜枚举,大型社会恶性事件频发,对主流价值观是一记痛击。曾经参与过奥姆真理教的庵野秀明准确地抓住了当时青少年的迷茫情绪,在《EVA》中,直接粉碎了“萝卜片”的惯常逻辑。碇真嗣的父亲是为了拯救世界而毫不顾忌家庭的狂人(在旧剧场版中我们知道碇源渡也并非毫无私心),而他的孩子碇真嗣自始至终不愿意驾驶初号机,他一开始自愿驾驶的唯一理由是不希望看到躺在担架上的少女受苦。

  他和明日香构成了对比,维系明日香作为天才的唯一价值尺度就是驾驶EVA,但这并非是出于对社会价值和人生理想的渴望,起点也无非是渴望家庭的承认和关爱而不得。在作品中,取代他们的原生家庭,使他们的心灵得到慰藉的,是作为代理母亲的葛城美里和集体生活。这样的家庭缺失,包括但不限于MAGA在最后关头,作为女人的一面压倒了作为母亲和科学家的两面,而背叛了赤木律子,以及因精神崩溃或其他原因选择终结生命的另外两位母亲。

  因为自我意识的萌发和过剩,对社会价值尺度的质疑,对原生家庭的不满,对社会前景的普遍悲观,在《EVA》旧剧场版里被影像化为一段饱含孤独和失落的胶片摄影,屏幕上清晰地发问:“我们为什么活着?”这种以青少年为主体,来反思社会处境的思维和叙述方式,上承自六七十年代电影和文学中的“太阳族”叙事,和“冷漠世代”的“无气力、无感动、无关心”的三无政策,又夹杂了动漫这一“避难所”的众人对社会偏见和社会崩溃的不满和迷茫。同世代的类似作品,被概括为“世界系”,永远的意义不明的战斗,永远的少男少女,似乎自我意识过剩的一代人,宁愿把力气放在意义不明的事物上,也不愿完成社会化一样。

  很快,这种倾向也被废弃了,日渐走向社会的“世界系”少年少女们和他们的继任者们,选择用戏谑、回忆和个人化的情感来抵抗社会化的侵蚀,走向了决断主义的“存活感”(宇野常宽语)。面对现实,总得做点什么,于是《麻辣教师GTO》、《流星花园》、《H2》等充满了过剩的爱的作品,开始占据销量榜的显要位置,接着就是差点把《One Piece》拉下神坛的《NANA》,以及现象级的《水果篮子》。在这些作品中,总至少有一个情感极度过剩的人类(或者一个情感的追寻者),在一对一、一对多的关系中作为搅局者无条件地给予爱和关注。家庭是缺位的,社会关系是戏谑和不真实的,带有昭和韵味的回忆式的双胞胎与少女的爱,类比Sid和Nancy的抱团取暖,以及生肖大家庭的集体生活,都体现出了过剩的自我意识消耗之后,带有强烈自我反省的,渴望拥抱情感和通过异想来破解日常生活困局的集体无意识。这种意识恰好契合了2007年前后,开始无意识地感受到原生家庭问题的一代85后的心理需要——逃离家庭和渴望爱情。

  而对御宅第四代来说,他们已经习惯了将社会彻底物语化,当作奇观来欣赏,并且在圈层制的一亩三分地里愉快地打着滚,通过占据日益碎片化的社会空间的有利位置,他们巧妙地回避了曾经前辈们因为自我意识和社会化而感受到的强烈痛苦。原有的策略,不论是世界系还是情感向,都已经失灵,当年的少年毕竟还试图反抗,如今空留佛且丧。世代更替,曾经俘获人心的神作,在现在可能只是少女后宫漫中平凡无奇的一部,对于习惯于细分品类,不满足于大众口味,更愿意圈地自萌的第四代来说,《水果篮子》可能只是一部少女后宫番而已,曾经让《水果篮子》感动无数人的社会心理基础已经消失,它能否凭借回忆再下一城,仍然有待观察。